遥远的向日葵地

参加完外婆的葬礼,我在城里多呆了几天。我妈则立刻赶回葵花地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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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担心赛虎,它已经被关在蒙古包里好几天了。虽然留有足够的食物和水,但它胆儿小,从没离开过家人,也从不曾独自呆过这么长时间。

灾年

还有大狗丑丑,因为又大又野,没法关起来,只好散养在外。这几天得自己找吃的。

乌伦古河从东往西流,横亘阿尔泰山南麓广阔的戈壁荒漠,沿途拖拽出漫漫荒野中最浓烈的一抹绿痕。

还有鸡和兔子,也被关了好几天。得赶紧放出来透透气。

大地上所有的耕地都紧紧傍依在这条河的两岸,所有道路也紧贴河岸蔓延,所有村庄更是一步都不敢远离。如铁屑紧紧吸附于磁石,如寒夜中的人们傍依唯一的火堆。

等我回到家,看到生活已经重新稳稳当当、井井有条。没了外婆,似乎也没有任何变化。

什么都离不开水。这条唯一的河,被两岸的村庄和耕地源源不断地吮吸,等流经我家所在的阿克哈拉小村,就已经很浅窄了。若是头一年遇上降雪量少的暖冬,更是几近断流。

一到家,我妈赶紧准备午餐。非常简单,就熬了一锅稀饭,炒了一大盆青菜。

因为在北疆,所有的河流全靠积雪融汇。

菜煮了很久,还放了好多豆瓣酱。真是奇怪的做法。

这一年,正是罕有的旱年。去年冬天的降雪量据说还不到正常年份的三分之一。

更奇怪的是,居然也很好吃。

还没开春,地区电台的气象广播就预言:今年旱情已成定局。

吃着吃着,突然意识到,这是我生平第一次觉得我妈做的饭好吃。

到了灌溉时节,田间地头,因抢水而引起的纠纷此起彼伏。大渠水阀边日夜都有人看守。

似乎每个人都会有说这样话的时候———“我好想我妈做的红烧肉啊!”

暖冬不但是旱灾的根源,还会引发蝗灾及其他严重的病虫害。大家都说,不够冷的话,冻不死过冬的虫卵。

或者———“我想我妈做的糖醋鱼。”或者烧豆腐或者鸡蛋面或者酸汤馄饨。

此外,大旱天气令本来就贫瘠的戈壁滩更加干涸,几乎寸草不生。南面沙漠中的草食野生动物只好向北面乌伦古河畔的村庄和人群靠近,偷吃农作物。这也算得上是严重的农业灾害之一。

几乎每个母亲都有自己的拿手菜,几乎每个孩子对母亲的怀念里都有食物的内容。

然而,正是这一年,我妈独自在乌伦古河南岸的广阔高地上种了九十亩葵花地。

我虽然是外婆带大,但记忆里也和我妈共同生活了不短的时间,可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她给我做过什么好吃的。

这是她种葵花的第二年。

我妈除了做饭难吃这个特点外,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再难吃的饭她也能吃下去。

葵花苗刚长出十公分高,就惨遭鹅喉羚的袭击。几乎一夜之间,九十亩地给啃得干干净净。

总之谁和她过日子谁倒霉。

虽说远远近近有万余亩的葵花地都被鹅喉羚糟蹋了,但谁也没有我妈损失严重。

我记得小时候,有好几次,吃饭吃到一半就吃吐了。

一来她的地位于这片万亩耕地的最边缘,直接敞向荒野,最先沦陷;二来她的地比较少,不到一百亩。没两下就给啃没了。

对此,我妈的态度总是:“爱吃吃,不吃滚。”

而那些承包了上千亩的种植大户,他们地多,特经啃……最后多少会落下几亩没顾上啃的。

幸亏有外婆。虽然外婆在养育孩子方面也是粗枝大叶的人,但在吃的方面从没委屈过我。

——当然咯,也不能这么比较……

一想起外婆,对土豆烧豆角、油渣饺子、圆子汤和莲藕炖排骨的记忆立刻从肠胃一路温暖到心窝。

我妈无奈,只好买来种子补种了一遍。

我一口一口吃着眼下这一大盆用豆瓣酱煮的青菜叶。恍惚感到,外婆死后,她有一部分回到了我妈身上。

天气暖和,又刚下过雨,土壤墒情不错,第二茬青苗很快出头。

或者是外婆死了,我妈最坚硬的一部分也跟着死了。

然而地皮刚刚泛绿时,一夜之间,又被啃光了。

吃完这顿简单的午饭,我妈开始和我商量今后的打算。

她咬牙又补种了第三遍。

今年是种地的第二年,她已经算很有经验了,从地边生活到田间管理,都比去年省心许多。但今年的大环境却更恶劣,旱情更严重,鹅喉羚的侵害更甚。

没多久,第三茬种子重复了前两茬的命运。

她一共补种了四茬葵花,最后存活的只剩十来亩,顶着稀稀拉拉的花盘扎在荒野最深处。

我妈伤心透顶,不知找谁喊冤。

她说:“所有人都说再往下彻底没水了,这最后的十来亩可能也保不住了。”

她听说野生动物归林业局管,便跑到城里找县林业局告状。

又叹息道:“这边缺水,水库那边又太潮。听说去年那块地上打出来的葵花有一半都是空壳。”

林业局的人倒很爽快,满口答应给补偿。但是——

最后她说:“若不是实在没办法了,我也不想放弃。”

“你们取证了吗?”

是的,她决定放弃这块地,任其自生自灭,好把力量转移到水库边的那块地上。

“取证?”我妈懵了:“啥意思?”

幸亏今年种了两块地。

“就是拍照啊。”那人微笑着说:“当它们正啃苗时,拍张照片。”

第一年承包的是一块两百亩的整地,遇到天灾,一毁俱毁。于是到了今年,鸡蛋分两个筐放。我妈守荒野中这块八十亩的,我叔叔守上游水库边那块一百多亩的。

我妈大怒。种地的顶多随身扛把铁锨,谁见过揣照相机的?

那边紧靠水源,虽然租地费用极高,但总算有保障。而这边的投入虽低,却带有一定赌博性质,基本靠天吃饭。

再说,那些小东西警觉非凡,又长着四条腿,稍有动静就撒开蹄子跑到天边了。拍“正在啃”的照片?恐怕得用天文望远镜吧!

为什么宁可冒险也要赌一把? 因为赌赢的太多,一夜暴富的太多。

总之,这是令人沮丧的一年。

第一年种地,隔壁那块五百亩土地的承包者是两个哈萨克小伙子。他俩前几年正赶上风调雨顺,种地种成了大老板,还买了两人高的大马力拖拉机。后来被政府宣传为牧民转型农业生产的典型,还去北京开过劳模大会。

尽管如此,我妈还是播下了第四遍种子。

他俩非常年轻,乍然通过土地获得财富,便对这种方式深信不疑。之后无论遭遇了多么惨重的损失,仍难以放弃。

所谓“希望”,就是付出努力有可能比完全放弃强一点点。

我妈也一样。她总是信心满满,坚信别人能得到的她也有能力得到。别人失去的,她也不畏惧失去。

说起来,鹅喉羚也很可怜。它们只是为饥饿所驱。对它们来说,大地没有边界,大地上的产出也没有所属。

她的口头禅:“我哪点不如人了?”

它们白天在远方饿着肚子徘徊,遥望北方唯一的绿色领域。

记得外婆很喜欢讲一个狗带稻种的故事。

夜里悄悄靠近,一边急促啃食,一边警惕倾听……

很久很久以前,大水淹没旧家园,幸存的人们和动物涉过重重洪水,逃到陌生的大陆。这时人人一无所有,一切只能从头开始。

它们也很辛苦啊。秧苗不比野草,株距宽,长得稀稀拉拉,就算是九十亩地,啃一晚上也未必填得饱肚子。

但是没有种子。滚滚波涛几乎卷走了一切。人们陷入绝望。

于是有的鹅喉羚直到天亮了仍舍不得离去,被愤怒的农人发现,并驱车追逐。它们惊狂奔跑直至肺脏爆裂,最后被撞毙。

就在这时,有人在一条共同逃难至此的狗身上发现了仅有的一粒稻种,唯一的希望。

但人的日子又好到哪里去呢?春天已经完全过去,眼下这片万亩耕地仍旧空空荡荡。

原来狗是翘着尾巴游水的,使得挂在尾巴尖上的一粒种子幸免于难。

无论如何,第四遍种子的命运好了很多。

于是,整个人类的命运通过这粒偶然性的种子重新延续了起来。

似乎一进入七月,鹅喉羚们就熬过了一个难关,从此,再也没有见到它们的身影。

外婆吃饭的时候,总爱用筷子挑起米粒给赛虎看:“你看,这就是你带来的!”

它们去了哪里?哪里水草丰美?哪里暗藏秘境?这片大地广阔无物,其实,与浓茂的森林一样擅于隐瞒。

她还常常揪住赛虎的尾巴仔细观察:“别个都讲,狗的尾巴尖尖没遭水泡,颜色不一样,你哪么一身都白?”

总之,第四茬种子一无所知地出芽了,显得分外蓬勃。毕竟,它们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

外婆痴迷于这个传说,给我们讲了无数遍。似乎她既为狗的创世纪功劳而感激,也为人类的幸运而感慨。

丑丑和赛虎

一条狗用一条露出水面的尾巴拯救了整个人类,说起来又心惊又心酸。我走在即将被放弃的最后一片葵花地中,回想与人类起源有关的种种苦难而壮阔的传说。然而眼下这颗星球,也许并不在意人类存亡与否。

大狗丑丑也是第一次来到这个世界。它三个月大时被我妈收养,进入寂静广阔的荒野中。每日所见无非我妈、赛虎和鸡鸭鹅兔,以及日渐华盛的葵花地。再无其他。

外婆死了,一滴水消失在大海之中,一生寂静得如同从未在这世上存在过。但她仍圆满完成了她的使命,作为最基本的个体被赋予的最最微小的使命———生儿育女,留给亲人们庞大沉重的个人记忆、延绵千万年的生存经验及口耳相传的古老流言。是所谓生命的承接与文明的承接吧。

因此,当鹅喉羚出现时,它的世界受到多么强烈的震荡啊!

她穷尽一生,扯动世上最最脆弱的一根缆绳。我看到亿万万根这样的缆绳拖动沉重的大船,缓缓前行。

它一路狂吠而去,经过的秧苗无一幸免。很快,它和鹅喉羚前后追逐所搅起的烟尘向天边腾起。

两条狗缓缓跟在我身后。野地空旷沉寂。四脚蛇随着我脚步的到来四处闪避。

我们本地人管鹅喉羚叫“黄羊”,虽然名字里有个“羊”字,却比羊高大多了。身形如鹿,高大瘦削,矫健敏捷,爆发力强。其奔跑之势,完全配得上“奔腾”二字。

我蹲下身子抚摸赛虎。它的眼睛明亮清澈,倒映整个宇宙的光辉。只有它还不知道外婆已经死去。只有它仍充满希望,继续等待。

而丑丑也毫不含糊,开足了马力紧盯不落,气势凶狠暴烈。

我忍不住问它:“你带来的稻种在哪里?”

唯有那时才让人想起来——狗是野物啊!

葵花地南面是起伏的沙漠,北面是铺着黑色扁平卵石的戈壁硬地。没有一棵树,没有一个人。天上的云像河水一样流淌,黄昏时刻的空气如液体般明亮。一万遍置身于此,感官仍无丝毫磨损,孤独感完美无缺。

虽然它大部分时间总是冲人摇头摆尾。

此时此刻,是“自由自在”这一状态的巅峰时刻。

我妈说:“甚至有一次,它已经追上一只小羊了!我亲眼看到它和羊并行跑了一小段。然后丑丑猛扑过去,小羊被扑倒。丑丑也没能刹住脚,栽过了头。小羊翻身再跑。就那一会儿工夫,给它跑掉了。”

最后的十亩葵花开得稀稀拉拉,株杆细弱,大风中摇摇晃晃。一朵朵花盘刚撑开手掌心大小,如瓶中花一样娇柔浪漫。

——羊是小羊,体质弱了些,可能跑不快。可那时丑丑才四五月大,也是个小狗呢。

然而我知道它们最终咄咄逼人的美丽,知道它们最终金光四射的盛况。

丑丑一点也不丑,浑身卷毛,眼睛干净明亮。是一条纯种的哈萨克牧羊犬。虽然才四五个月大,但体态已经接近成年狗了。

如果它们能继续存活下去的话。

我妈到哪儿都把丑丑叫上。一个人一条狗,在空旷大地中走很远很远,直到很小很小。

突然狗开始狂吠,一大一小一同窜起,向西方奔去。我看到日落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一个微渺的人影。

每当我妈突然站住:“丑丑,有没有羊?!”

扭头看另一个方向,我看到正赤裸着上身拔草的我妈从容起身,不慌不忙向蒙古包走去。等她穿上衣服出来,那人的身影只变大了一点点。

它立刻浑身紧绷,冲出几步,锐利四望。

我们刚立起的假人则站在第三个方向。等我们离开这里,将由它继续守卫这块被放弃的土地。

丑丑不但认识了鹅喉羚,还能听懂“羊”这个字。

突然而至的激情涨满咽喉,却什么也说不出来。我便大声呼唤赛虎和丑丑。喊啊喊啊,又像在呼唤普天之下所有一去不复返的事物。又像在大声地恳求,大声地应许。孤独而自由地站在那里,大声地证明自己此时此刻的微弱存在。

而赛虎大了好几岁,能听懂的就更多了,有“兔子”“鸡”“鸭鸭”等等。

问它:“兔子呢?”

立刻屁颠屁颠跑到兔子笼边瞅一瞅。

“鸭鸭呢?”

扭头看鸭鸭。

“鸡呢?”

满世界追鸡。

我家养过许多狗。叫“丑丑”的其实一点也不丑,叫“笨笨”的一点也不笨,叫“呆呆”的也绝对不呆。

李娟

所以一提到赛虎,我妈就非常悔恨……

当初干嘛取这名?这下可好,连只猫都赛不了。

赛虎是小型犬,温柔胆怯,偶尔仗势欺人。最大的优点是沟通能力强,最大的缺点是不耐脏。它是个白狗。

丑丑的地盘是整面荒野和全部的葵花地,赛虎的地盘是以蒙古包为中心的一百米半径范围。赛虎从不曾真正见过鹅喉羚,但一提到这类入侵者,它也会表示忿恨。

它也从不曾参与过对鹅喉羚的追捕行动,但每当丑丑英姿飒飒投入战斗,它一定会声援。

真的是“声”援——就站在家门口,冲着远方卖力地吼。

吼得比丑丑还凶。事后,比丑丑还累。

进入盛夏,鹅喉羚集体消失了。明显感到丑丑有些寂寞。可它仍然对远方影影绰绰的事物保持高度警惕。

每当我妈问它“有没有羊”的时候,还是会迅速进入紧张状态。

那时,它又长高长大了不少,更加威风了,也更加勇敢。

而赛虎的兴趣点很快转移了。它发现了附近的田鼠洞,整天忙着逮耗子。

我家蒙古包一百米半径范围内的田鼠洞几乎都被它刨完了,一直刨得两只狗前爪血淋淋的仍不罢休。

为什么呢?

惭愧,我妈给它开的伙食太差了。

以上两篇文字选自李娟《遥远的向日葵地》/花城出版社/ 2017年11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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