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曾祺能进文学史,总和他特别会写吃食有点关系

永信贵宾会网站登录app,第一次见到汪曾祺先生,是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在《北京文学》的一次发奖会上。汪先生的《受戒》获奖,我的《国际大师和他的妻子》也获奖。那时,我正在中央戏剧学院读书,初涉文坛,属于“青瓜蛋子”,让我发言的时候,我显得有些紧张,说话不连贯,手直有些抖。我身旁左侧坐的是汪先生,他冲我微微笑着,用手轻轻在我的手上拍了拍。这个微小的动作,让我多少缓解了一些紧张,也让我一直记忆至今。

中国近现代作家当中,我独爱汪曾祺,大概是因为我是个吃货,而这老头写吃又特别的引人入胜。
我读大学的时候,有一回在图书馆晃悠,一抬头看见书架上有一排北师大出的《汪曾祺全集》,印象里好像是八本。
“哎,这不是写《黄油烙饼》那老头儿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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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汪曾祺
图书馆借书是有数量限制的,本科生一次只能借十本。我那时候不学无术,借书配额一本没用,干脆都用这老头身上吧。
抱着全套书回了宿舍,每天专门抽出时间——晚上泡脚的时候——从头细读。可恨的是这老头儿太爱写吃,写得又太到位,以至于我泡完脚,身上暖了,肚里空了,只能翻出零食来吃,看完整套书,文学素养提高不多,体重增加不少。
但是即使吃了再多的零食和夜宵,我还是想尝尝汪老爷子写的那张黄油烙饼。
小小子萧胜跟着奶奶,吃着小米面饼子长大了。后来食堂开起来了,奶奶交了两口锅,从食堂打饭回来吃,开始吃的是真好,白面馒头、大烙饼、卤虾酱炒豆腐、闷茄子、猪头肉!没吃两天白面,又吃小米面饼子了;再过两天,小米面饼子也开始掺假,奶奶做的小米面饼子那是实打实的,还有萝卜白菜、炒鸡蛋、熬小鱼下饭,食堂的饼子呢?一咬下去,不是糠就是碴子,拉嗓子,没法吃!
吃的是越来越差,可萧胜在长身体,还是要吃,吃得还很多,他饿。奶奶却吃不下,吃得也越来越少。
萧胜总是饿,我能理解那种饿,毕竟能长成这么胖,吃得多是主要原因。人饿起来,那种抓心挠肺的空虚感,能把人所有的体力都抽空,以往背单词时不停责备的记忆力此刻大声喊冤,然后不停地翻腾出各色吃食在脑海里,然后就更饿了。
食堂还在烙着掺了假的各种饼子,猪也越来越瘦。奶奶饿死了。
奶奶没了,萧胜的爸爸把他带到了口外。头一顿饭吃了不少好东西——“真正的玉米面饼子,两大碗粥。妈说这粥是草籽熬的。有点像小米,比小米小。绿盈盈的,挺稠,挺香。还有一大盘鲫鱼,好大。爸说别处的鲫鱼很少有过一斤的,这儿淖里的鲫鱼有一斤二两的,鲫鱼吃草籽,长得肥。草籽熟了,风把草籽刮到淖里,鱼就吃草籽”,看得我倍感充实。
萧胜吃饱了,我也吃饱了。永信贵宾会网站登录app 2screen.width-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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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人与食事》
可惜后来又快吃不饱了,食堂的饭不抗时候,玉米面饼子没了,换了高粱面的,甜菜叶子汤也不放油。可见虽然地点不同,但只要处在那个时代,食堂的饭都是越来越差的。
然而也是有例外的,开三级干部会,食堂就能做好饭,“头一天中午,羊肉口蘑臊子蘸莜面。第二天炖肉大米饭。第三天,黄油烙饼”。看来不是大师傅手艺不行,实在是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隔着书本我都能闻到南食堂飘过来的香味,就好像是我吃了那么多的掺糠的红高粱饼子,喝着不放油的甜菜叶子汤。
什么是三级干部会,萧胜爸爸说萧胜长大了就知道。萧胜长大了弄没弄明白我是不知道,反正我长大了,还是不知道啥是三级干部会。后来想了想,可能因为我不是干部。
萧胜爸爸曾经给奶奶带去两瓶牛奶炼的黄油,奶奶一直没舍得吃,所以萧胜也就不知道黄油什么味。人就是这样,没吃过的不馋,一天到晚说鲍参翅肚,说多了,可能还真不如煎饼卷大葱蘸酱更能勾出口水来。
所以这三级干部会最让人心烦的还有一样,就是让从没吃过黄油的萧胜,总算闻到了黄油烙饼的香味,一闻,就想吃。
小孩的好奇和馋嘴是万万不能被勾引出来的两件事,一勾出来,就是日思夜想和不厌其烦。好在萧家还有两瓶黄油,还能做出来两张黄油烙饼。只是这一次,真是没觉出黄油烙饼的香喷喷,因为萧胜哭了,眼泪太苦,苦得人心里发麻。
汪曾祺的小说,很少看到大段大段的修饰词语,也很少看他玩了命的形容一件事情。总是平平淡淡的,跟白开水似的,不抒情,也不议论。把故事讲明白了,小说也就完了。我是爱这种平淡风格的小说的,所谓举重若轻。太过恣肆的情绪,初读可能会觉得痛快,只不过长久下来,不仅情绪容易疲累,还容易觉得,这个作者,忒矫情。
只不过,这种平淡会有些弊处,就是容易让人觉得,这也叫大师?不就是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么?我也行!
嘿,您还真不行!
有首歌唱得好,“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所以说,平淡哪是这么容易达到的境界。真让您写一个,可能《大淖记事》能写成民生新闻,不是说报纸写得差,那也是我童年的一大消遣,只是毕竟不是文学,进不了文学史不是?
汪曾祺每次被儿女“挤兑”的时候,都不服气地嘟囔:“你们对我客气点,我将来是要进文学史的!”家人都笑:“老头,你别臭美了!”老头跑进房间生闷气,一会儿又乐不颠儿地出来了。
结果,这一辈子没脾气、写点啥都平平淡淡的老头,还就真进了文学史。
我一直觉得,汪曾祺能进文学史,和他特别会写吃食总是有点关系。作为一个中文系学生,每次背文学史教材、记作家籍贯是件挺费脑子的事,唯独汪曾祺是高邮人这个知识点我记得倍儿清楚。为啥?还不是因为他写过高邮的咸鸭蛋!永信贵宾会网站登录app 3screen.width-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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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方食事》
咸鸭蛋我也是吃过不少的,但是都发干发蜡,蛋清口感粗糙,蛋黄颜色浅浅的,没什么油水,还咸得要死。好容易剥开个油多的,那得孝敬给我姥爷喝酒,轮不上我吃。我姥姥每次给我两瓣咸鸭蛋清就稀饭吃,我是很不乐意的。
结果那天看了汪曾祺写的高邮的咸鸭蛋,“质细而油多,蛋白柔嫩,……油多尤为别处所不及……筷子头一扎下去,吱——红油就冒出来了”,这哪是咸鸭蛋,这分明是用香油拌过的蛋羹!我不服,我也要去高邮,我也要吃流油的咸鸭蛋!谁成想这老头还不大乐意别人一提起高邮就夸赞那儿的鸭蛋,“好像我们那穷地方就出鸭蛋似的”,身在福中不知福,多气人!
对了,还有咸菜慈姑汤,还有荠菜春卷,还有馋螯、螺蛳、各类水产,看得人眼发直、口发酸、腹内如雷鸣,心中似油煎!
肚子饿的时候千万别看汪曾祺,那是给自己找罪受!
可恨“始作俑者”汪曾祺写起吃来乐此不疲,不仅写自己家乡的,全国各地的都写,还对比着写,分门别类着写。就一个咸菜,保定的、苏州的、上海的、贵州的、四川的都写了一遍,还撺掇人去写一本《咸菜谱》,觉得非常有意思。云南菜、重庆菜、湘菜、粤菜,都能在老头的文章中找到,口味之杂,无所不包。永信贵宾会网站登录app 4screen.width-4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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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曾祺文存》
老头有句话我是很赞同的,“一个人的口味要宽一点、杂一点,‘南甜北咸东辣西酸’,都去尝尝。对食物如此,对文化也应该这样”。现代人亚健康情况严重,我估摸着就是总吃细粮的缘故。人吃五谷杂粮尚且容易生病,更何况只盯着一种东西吃,不吃病,早晚也会吃腻。吃饭尚且如此,遑论文化和道德呢。现代人总爱捧高踩低,对不了解的事情不屑去了解,固守着小圈子一步也不乐意移动,约莫和饮食习惯有关系?说不准,说不清。既然没法说,还是好好看我的汪曾祺吧。最近几年书店里汪曾祺的书越来越多,看来稀罕他的人也是越来越多。这些版本里头有“自编集”、“新编集”、“早期逸文集”、“小说集”、“散文集”,专门收集他写吃食的文集(这类吃食集似乎比较受欢迎,但是如果因为老头爱写吃就把他当成贪图享受的人,我们吃货是不服的!爱写吃食,往小了说叫有情趣,热爱生活;往深刻了说叫以小见大,反映现实!),还有些专收写花草的、写旅游的……种类多得不得了,这是成心为难收集强迫症患者啊!
不过看了这么多集子,我还是有个问题,黄油烙饼,到底什么味道啊

会后聊天,我对汪先生说,您的小说有点儿像废名。他有些惊讶地望了我一眼,我知道那意思是你还知道废名?但出唇的话却是:我是喜欢废名。我感受到这个老头儿,这朵“重放的鲜花”,是位温和的人。

1995年,我调入《小说选刊》,见到汪先生的机会多了。大约是1996年的夏天,《小说选刊》有个活动,请一些作家参加,其中有汪先生。活动在朝阳公园里,我负责在门口迎接汪先生,陪他一起到会场。会场在公园最里面,要走好长的路,走得汪先生一脑门汗。那时,他身体不错。那一天,我还有个任务,书包里带着两本汪先生的书,一本《蒲桥集》,一本《汪曾祺小说选》,这是儿子交给我的,请汪先生给他签名。那时,儿子刚上高一,迷上了汪先生。

活动期间,我拿出书请汪先生签名。他掏出一管黑杆钢笔,没有马上签名,更没有像有人龙飞凤舞敷衍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完事,而是沉吟一会儿,在《蒲桥集》的扉页上写下“朝日初阳,萧铁闲看”,在《汪曾祺小说选》的扉页上写下“雏声清于老凤声”;然后再签下自己的名字。他是一个对待哪怕孩子也是很认真的一个人。

在这次活动中,我向汪先生请教,问他最喜欢哪些作家的作品。他说有四个半,全部都是外国作家,都是现代派。怕我听不清他们的名字,他找了张纸,写了下来。我想,这张纸可是宝贝,得好好收藏,谁知后来《小说选刊》搬家,这张宝贝连同好多作家的书信,全部散失。如今,只记住其中两位作家,一位是乔伊斯,一位是沃尔夫。

我不善于交际,懒于走动,更不齿于江湖上的拜码头,一直觉得喜欢一个作家,就找他的作品认真读。汪粉很多,我算不上,但并不妨碍我喜欢汪先生的作品。我读的汪先生的第一篇作品是《黄油烙饼》,是粉碎“四人帮”后他发表的第一篇作品,刊载在当年《新观察》杂志上。这篇小说写一个叫萧胜的八岁小男孩思念奶奶的故事。题目叫《黄油烙饼》,但是,小说开始部分、中间部分,甚至一直到快结束了,也没写这个黄油烙饼。只出现过两瓶黄油,一共两次,都只是一句话。一次是爸爸来奶奶家看萧胜(因为爸爸在野外的马铃薯研究站工作,萧胜三岁就被送到乡下的奶奶家),“爸爸带回来半麻袋土豆,一串口蘑,还有两瓶黄油。”一次是奶奶在灾荒年饿死后爸爸赶回来,料理完奶奶的丧事,带萧胜回他工作的地方,把一些能用的东西装进一个大网篮里带走,其中有奶奶给萧胜做的两双新鞋,“把两瓶都动都没有动过的黄油也装进网篮里。”就这样简单,一笔带过。显然,不是传统小说里的悬念,也不是铺垫。这样的写法,引起我的兴趣,原来小说也可以这样写,写得这样云淡风轻,写得不着痕迹。

奶奶把同样是爸爸带来的土豆和口蘑都做菜吃了,为什么偏偏没有吃黄油呢?奶奶是没舍得吃,还是吃不惯?吃不惯,不应该是理由,在那个饥荒的年月,奶奶饿得浑身浮肿,什么都可以吃,为什么偏偏不吃黄油?“奶奶把两瓶黄油放在躺柜上,时不时拿抹布擦擦。”可见,奶奶是舍不得吃,看着黄油,就会想起萧胜的爸爸她的儿子。这是奶奶的一份亲情,感染着萧胜并传递给萧胜。

一直到小说的结尾,三级干部大会在爸爸工作的地方开了三天,吃了三天好吃的。第一天吃的羊肉口蘑臊子面,第二天吃的炖肉大米饭,第三天吃的黄油烙饼——黄油烙饼终于出场了。但是,不是萧胜吃,是人家吃。萧胜馋得很。于是,有了小说的结尾,妈妈从那两瓶黄油中拿出一瓶,给萧胜烙了两张黄油烙饼。“萧胜吃了两口,真好吃。他忽然咧开嘴痛哭起来,高叫了一声:‘奶奶!’”

写得真好,让我们感动。萧胜对奶奶思念的感情,在吃到黄油烙饼的瞬间爆发,黄油烙饼中蕴含着萧胜小小年纪里对奶奶的回忆,那里有奶奶对孩子的感情,也有孩子对奶奶的感情。祖孙三代的感情,在黄油烙饼中得以循环。所有的这一切感情,在不动声色中完成。前面所轻挑慢引书写的一切,都是为了最后的一笔,前面舒缓地走,才凸显了最后的冲刺。可以说,最初我是从这篇《黄油烙饼》中认识并喜欢上汪先生的。作为传统和现代融于一身的文人,无论为人还是为文,汪先生表达和书写感情,和别人不大一样。他不愿意像有的人摆出姿势或架势,他更愿意润物无声,愿意不动声色,愿意悄悄地进村,打枪的不要。

上个世纪末,北京出版社要再版一批长篇小说,一共20本,冠名为“北京长篇小说创作精品系列”。每部书请一位德高望重的老作家题写书名。我的长篇小说《早恋》忝列其中,巧得很,是汪先生题写的书名。他的字清秀而低调,如他的人。再见到他,他也没有提过这件事。在他看来,可能这是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是,对于我却像是那张黄油烙饼,在不动声色之中,让人感到一位老作家对于晚辈的爱护和帮助,品尝到那种平易平淡中难得的香味。

今年是汪曾祺先生逝世20年,谨以此小文纪念先生在天之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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