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部《金瓶梅》,写尽中国古代服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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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仇英仕女图。罗衫轻透,是一个时代的奢侈,玉体冰肌,是一种历史的悲凉。

《金瓶梅插图集》,广西美术出版社,1993年

汉族其实是个挺含蓄、挺闷骚的民族。

日本早稻田大学金瓶梅藏本。康熙影松軒金瓶梅,堪称孤本。兰陵笑笑生撰,张竹坡批点。清康熙三十四年

本来,咱国的性与钱这两大智慧,能在全世界排第一。

说《金瓶梅》里的服饰为中国古代服饰的集大成者毫不为过,服饰是如此的丰富与繁华,显现出中华文化的悠久与灿烂。就服饰而言,无论是服饰的制度、服饰的多样、服饰的生产、服饰的价位,还是服饰与人物的关系,以及通过服饰来传达追求人性的解放和人性的幽微,凡此种种小说的美学意义与历史取向,在中国的古典小说里,没有任何一部可以与之相颉颃。

可偏偏,却成了最隐秘的智慧。只能干不能说。与此稍有牵连,便一竿子拦住。

《金瓶梅》里有两位主要人物,一为潘金莲、另一为西门庆。书中对眼花缭乱的服饰的描写,也正是从这二人开始的。

非礼勿言,非礼勿听。也让咱国许多历史几乎成了空白。

头上戴着缨子帽儿,金铃珑簪儿,金井玉栏杆圈儿;长腰身穿绿罗褶儿;脚下细结底陈桥鞋儿,清水布袜儿;手里摇着洒金川扇儿,越显出张生般庞儿,潘安的貌儿。

历代的舆服志、正史、野史,只能让人看到中国女人光鲜亮丽的外表。

头上戴着黑油油头发髢髻,一迳里踅出香云,周围小簪儿齐插。斜戴一朵并头花,排草梳儿后押。难描画,柳叶眉衬着两朵桃花。玲珑坠儿最堪夸,露来酥玉胸无价。毛青布大袖衫儿,又短衬湘裙碾绢纱。通花汗巾儿袖口儿边搭剌。香袋儿身边低挂。抹胸儿重重纽扣香喉下。往下看尖翘翘金莲小脚,云头巧缉山鸦。鞋儿白绫高底,步香尘偏衬登踏。红纱膝裤扣莺花,行坐处风吹裙裤。

至于,在这些华丽的裙裾的里面,是怎么穿的?都穿的是什么?有没有内裤?

第一段写的是西门庆的服饰,第二段写的是潘金莲的服饰。在《金瓶梅》一书里,作者不仅深谙当时的社会、世俗和人情,而且对服饰、服饰制度及服饰的变化也相当的熟稔。重要的是,《金瓶梅》写服饰还有更重要的关节,那就是对旧制度的挑战。《礼记/玉藻》专讲服饰制度,并在《礼记/深衣》指出:“古者深衣,盖有制度”:君臣有别、尊卑有别、老幼有别、男女有别、士庶有别。从《后汉书》至《清史稿》,辟有的专志“舆服志”。服饰与制度密切相关,《金瓶梅》却开辟了服饰的另外写作。《金瓶梅》里的服饰,展示出了灿烂中华文明的另一种风采。

专家自己都如坠云雾,莫衷一是。若是《金瓶梅》中的潘金莲让他们随便扒,最多也就只扒到内衣,一般都不会找到内裤。

《金瓶梅》里的女性服饰

这可不是咱的专家害羞,不好意思扒到最后见肉的一寸,而是多数人搞错了潘女士内裤的秘密⋯⋯

月娘的:穿着银鼠皮袄,遍地金袄儿,锦蓝裙;金莲的:两个大红遍地金鹤袖,衬着白绫袄儿;李瓶儿:貂鼠皮袄……这还只是妻妾冬装一部份。平日子的则更讲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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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事情也怪不得专家。

且不说400年时光都过去了,咱们的先贤们根本就没把服装当历史,就是以国人接近羞处那份难为情,衣服里面是什么样子⋯⋯呵,也真不能写。

咱国地跨南北,气候差异极大。江南两季,北方四季。仅从《金瓶梅》看,春夏秋冬穿着极其不同。

关于《金瓶梅》中女人的服饰,是专家说的最多的,再多赘述已毫无新意思。

俺就从让专家懵逼又错释百出的一个时尚扒起。

四百年前,一场流行风靡咱国北方:白绫袄配比甲。曾让大明帝国的女人们发狂。

清康熙年间《金瓶梅》插图。右上角两人穿的,就是比甲。

这样的打扮,出现最多时候的就是元宵节。《金》书第15回,正月十五,西门哥哥众妻妾要观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都是白绫袄儿,蓝缎裙”。

此刻,潘金莲穿“大红遍地金比甲”,浪的故意“把白绫袄袖子搂着,显她遍地金掏袖儿,露出那十指春葱”。

明季崇祯八年刊行的《帝京景物略》,描述了当时的北京:正月十五,“妇女相率宵行,以消疾病,曰走百病⋯⋯东华门外,曰灯市。”“妇女着白绫衫,队而宵行。”

《金》书也有这类元宵风俗的描写。24回,西门家一群骚娘们,“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

据此,有专家称:这是明季元宵夜的标配。其实,这只是片面之词。

白绫袄加比甲,应是当时最时髦的装束。女人好不容易有出门的机会,总得将自己捯饬出个人模狗样,不能让人说老土。

永信贵宾会网站登录app,当时,最牛逼的色彩搭配是白配蓝。第14回,正月初九,李瓶儿为潘金莲庆生日,“穿白绫袄儿,蓝织金裙”。

孔府旧藏,明代妆花织金蓝缎裙。

织金妆花缎、妆花遍地金缎、暗花云缎、暗花补缎等,都是有明一代最高级的面料。

定陵出土明万历皇帝穿用的黄地云龙折枝花孔雀羽妆花缎织成袍料,就是用金线和十二种彩丝及孔雀羽线合织而成的。

《金》书第15回,“正月十五,吴月娘穿著大红妆花通袖袄儿,娇绿段裙,貂鼠皮袄。⋯李娇儿是沉香色遍地金比甲,孟玉楼是绿遍地金比甲⋯⋯”

这一片金灿灿,亮瞎人眼啊!

63回,三个妓女在李瓶儿丧宴敬酒,也是“一色穿著白绫对衿袄儿、蓝缎裙子。”

呵,这群娘们的装束,白袄配蓝裙、红裙、绿裙,花花黎黎,怎么看都有些高丽棒子味儿。

白绫祆的白绫,大明全国最好的是吴绫,松江为上,杭州次之。

朝鲜李朝时期的风俗画。棒子们一个个白衣蓝裙。白衣民族与大明服饰互相影响渗透。

明弘治年间,《上海县志》说松江:“木棉,文(文通纹)绫,衣被天下,可谓富矣。”

而1935年的《上海掌故丛书》收入的清初《木棉谱》,记载“文(纹)侧理者为斜文。文方胜者为整文。文绫起者为高丽”。“松江之斜文布、整纹布、高丽布是也。”

绫是在绮的基础上发展起来的。绮是平纹地起斜纹花的提花丝织物,即单色暗花绸。白绫织技受高丽,穿法也是。

天朝作为服饰上国,一直都左右着棒子国啊?

时尚是个复杂的概念。比甲在《元史》中记载:“前有裳无衽,后长倍于前,亦无领袖,缀以两襻,名曰‘比甲’”。而且,元朝崇白色(北方民族多崇白),蒙古族把春节称为白节,新年穿白袍,以白衣为吉服。这一点也影响着咱邻国朝鲜。

大明开国领袖朱元璋同志,多少次下决心革除胡服,可比甲仍在北方流行。

大明属国朝鲜李朝,也曾多次下令禁白。可流行这种病毒,不是简单的一味药能医治的。

更何况,大明深宫内,明成祖朱棣的母亲李氏,便是朝鲜公主⋯⋯

月娘有时穿“大红路绸对衿袄儿,软黄裙子;头上戴着貂鼠卧兔儿”,有时又穿“头戴银丝髻,周围金累丝钗梳,珠翠堆满,上着藕丝衣裳,下着翠绫裙,尖尖趫趫一对红鸳,粉面贴着三个翠面花儿”等。我们知道吴月娘是西门府上大娘,穿戴自不一般。第二十四回,西门与众妻妾在正月十六喝“合家欢乐”酒。作者写道:“西门庆与吴月娘居上,其余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孙雪娥、西门大姐都在两边同坐,都穿着锦绣衣裳,白绫袄儿,蓝裙子。惟吴月娘穿着大红遍地通袖袍儿,貂鼠皮袄,下着百花裙”。此处,因服饰制度,妻妾的等级是相当清楚的。不过,《金瓶梅》的杰出在于:这种服饰的制度,以及在服饰制度上的等级,并没有妨碍《金瓶梅》充分显示市民社会兴起时的平等诉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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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禁令驰废,女人哭着喊着要白绫祆,也就成了正常。

《金》书41回,西门庆给妻妾做衣服,小妖精春梅单独再要件白绫袄,“搭衬著大红遍地錦比甲儿穿。”45回,妓女吴银儿也向干妈李瓶儿要白袄儿,说“图衬著比甲儿好穿。”

当然,穿这种白绫袄,在北方秋冬春皆可,有着很大的实用性。

但是,绫毕竟是质地相对厚的衣料,入春或入秋,真正的有钱人,是要换罗衣的。

这时,罗料服装便粉墨登场。罗是利用纠经组织织出罗纹的中厚类丝织品。《金》书第19回,此时正值八月下旬,“妇人(潘金莲)上穿沉香色水纬罗对襟衫儿,五色绉纱眉子,下著白碾光绢挑线裙儿,裙边大红段子白绫高低鞋儿。”

若按大明之初洪武三年的规定,庶人、商贾是不得穿罗的。怎奈,明季社会巨变,有钱人成了不讲政治坏规矩的典范。

明代《货郎图》。其中女人们穿着正是春秋新款服装。

更何况,西门老板是开䌷缎铺的,这衣料更换不与时俱进,那叫跟不上时代。

20回,八月二十一日,李瓶儿算是新婚过门,“上穿大红遍地金对襟罗衫儿,翠盖拖泥妆花罗裙,迎春抱著银汤瓶,绣春拿著茶盒,走来上房,与月娘众人递茶。”

明《酌中志》记载:每年四月和九月,“宫中换穿罗衣。内臣自三月初四至四月初三穿罗衣。”

据清代人写的《天水冰山录》所记,明季权臣严嵩家被嘉靖皇帝查没的罗有:素罗、云罗、遍地金罗、闪色罗、织金罗、青织金过肩蟒罗、青妆花过肩凤罗、青织金妆花飞鱼过肩罗、青织金獬豸补罗、红绿妆花凤女衣罗、绿织金妆花孔雀女衣罗、绿妆花过肩凤女衣罗等。

让人眼花缭乱啊!但这也只是春秋装面料而已。到了炎热的夏季,女士又要换装了,

第11回,正是夏季,西门庆刚进门槛,看见潘金莲、孟玉楼“都带著银丝鬏髻,露著四鬓,耳边青宝石坠子,白纱衫儿,银红比甲,挑线裙子⋯⋯”

明代夏服纱织物有平纹的方孔纱,另外还有经纬纠织呈现椒形孔的绞纱两类。

明仕女图。薄纱隐隐透肉,是明代盛夏动人一景。

别以为古人穿得多,那么薄透的料子,凉快才是硬道理。第13回,李瓶儿“夏月间戴著银丝鬏髻,金镶紫瑛坠子,藕丝对衿衫,白纱挑线镶边裙,裙边露一对红鸳凤嘴尖尖趫趫小脚。”

西门家女人,这夏装面料,时髦指数爆表。第27回,六月炎热,“只见潘金莲和李瓶儿家常都是白银条纱衫儿,密合色纱挑线缕金拖泥裙子。李瓶儿是大红焦布比甲,金莲是银红比甲。”

《酌中志》卷十九《内臣佩服纪略》记载,明天启年间,内臣王体乾等夏天穿真青,油绿色的怀素纱(产于闽广),内衬玉色素纱,走动时满身出现树皮、水波状的隐现花纹,一时争相夸耀。

波光粼粼就是密合色的变色纱,一色的高档夏料。俺怀疑写《金》书笑笑生是䌷缎庄老板。

明仕女图。富家女子穿的衣服面料,让今天的人也观为观止。真薄!

而李瓶儿穿的焦布比甲面料更牛。清人李调元《南越笔记》:“蕉类不一,其可为布者曰蕉麻⋯⋯乃绩为布。本蕉也,而曰蕉麻,以其为用如麻故。”

焦布质地稀疏,透气性特別好,穿起来涼爽无比。特別适合夏天,是皇家贡品。这种料子很是奢侈品,一般人享用不起。

也是27回,西门庆为向京师蔡太师筹办礼品,“只少两匹玄色焦布和大红纱蟒,一地里拿银子寻不出来。”

李瓶儿从自己的私房中找“两件大红纱,两匹玄色焦布,俱是织金莲五彩蟒衣,比织来的花样身分更强几倍,把西门庆欢喜的要不的。”

一部《金瓶梅》,简直是半部明代纺织史,真是扒不完。

扒到现在,还在外衣上打转呢。下面,俺简化一点,扒一下里面。

咳咳⋯⋯

服饰于《金瓶梅》,当然具有小说家言的“炫技”。但是“炫技”,不仅展现出一部杰出的市民小说断不能缺少的“道具”,同时又建构了文本自身。春梅先是大房吴月娘的丫鬟,后成了宠妾潘金莲的丫鬟,接着又成了西门庆的“情人”,再以后又成陈经济的“情人”,最后,则成了周守备的正牌夫人。因此,春梅的服饰前后有极大的变化。作丫鬟时,大约是“头戴银丝云髻儿,白线挑衫儿,桃红裙子,蓝纱比甲儿”。到了守备夫人时,春梅的服饰是“打扮的粉妆玉琢,头上戴着冠儿,珠翠堆满,凤钗半卸,上穿大红妆花袄,下着翠兰缕金宽襽裙子,带着丁当禁步,比昔不同许多”。春梅服饰的流变,可见服饰制度的投射。宋惠莲,本是西门庆仆人来旺的媳妇,成为西门庆宠爱的“地下情人”之后,“一套绿闪红缎子对衿衫儿、白挑线裙子。又用一方红销金汗巾子搭着头,额角上贴着飞金并面花儿,金灯笼坠耳……月色之下,恍若仙娥,都是白绫袄儿,遍地金比甲”;“被一阵风过来,把他裙子刮起,里边露见大潞红裤儿,扎着脏头纱绿裤腿儿,好五色纳纱护膝,银红线带儿”。事实上,《金瓶梅》写惠莲服饰,写得这般光彩和这般的性感,从某种意义上看,则是为惠莲“命薄”吁不平。

03丨


俺开始时说了,中国的服装史,写的都是外包装,最让人心旌摇荡的里面,留下下无数遗憾。

许多时候逼得服饰专家研究春宫画,想一探里面的究竟。

然而,仍不得要领。让广大吃瓜群众干着急,有劲使不上。

其实,关于内衣,网上很多了,也可参见俺此系列的《纽扣,锁得住寂寞的春心吗?》一文。

关内衣之文胸之类的,我只想告诉:古人夏季的胸衣,夏季只用夏料的。

《金》书第28回,“西门庆扶妇人到房中,脱去上下衣裳,赤著身子,妇人止著红纱抹胸儿⋯⋯”

那些认为,一年四季胸衣都用同样一种面料的,只能说明你是穷人。

但这不是俺要说的重点。

今天我们要扒的是,女人裙子里面都是什么?

敦煌壁画中的丁字裤和三角内裤。唐代画者应有所本,画家不是发明家。

第25回,宋惠莲打秋千,“一阵风过来,把她裙子刮起,里边露见大红潞䌷裤儿,扎着臟头纱绿裤腿儿,好五色纳纱护膝,银红线带儿。”

风虽是一阵而过,俺想你看清楚了:明季女人裙子下面是:裤子(春、秋、冬季多扎着裤角,保䁔),然后是膝裤(可为外面的裙子下摆作层次上的装饰)。

有的服饰专家看了明清春宫图后,认为:女人裙子里面还是层裙子。

其实,春宫画多数是以妓院妓者为蓝本画的,他们只是看到的这个一一《金》书第26回,“原来妇人(宋惠莲,西门哥的炮友)夏月常不穿裤儿,只单吊著两条裙子,遇见西门庆在那里,便掀开裙子就干。”

明未的舂宫图。女人是白祆加比甲。

咱都是正经人,别拿常年干皮肉大活儿的,比良家妇女好不好!

明季女性,夏天裙子内是薄料的纱裤,这是通常的装束。冬天裤腿用带子系住。

《金》书24回写,正月十五,宋蕙莲去走百病,她“抠起裙子来,与玉楼看。看见他穿著两双红鞋在脚上,用纱绿线带儿扎著裤腿儿”。

明季社会奢靡异常,女人的裙子与里面的裤子,由于夏季超薄的面料,内外互映,对男人有着超强的杀伤力。

第27回,“西门庆见她(李瓶儿)纱裙内罩著大红纱裤儿,日影中玲珑剔透,露出玉骨冰肌,不觉淫心辄起⋯⋯”

呵呵,男人这种动物,别说是西门老板,就是普通穷小子,在这情况下也难免心猿意马。

这只是夏天的福利,冬天就没了。冬天,女士裙内是棉裤。第74回,西门庆为小情人如意儿找衣服,“寻出一套翠盖缎子袄儿、黄绵绸裙子,又是一件蓝潞绸绵裤儿,又是一双妆花膝裤腿儿。”

研究女性内衣,分裂地从春宫画和色情小说中看,只能得出支离破碎的结论。

比如《金》书82回,潘金莲、春梅与西门庆的女婿陈经济玩三明治,春梅“把脸羞的一红一白,只得依他。卸下湘裙,解开裤带,仰在凳上⋯⋯”

虽然,春梅小姐已经卸下了湘裙,解开了裤带,可是,这啪啪之事,却少了重要一环⋯⋯

服饰于此,我们可以管窥到作者的趣味和价值取向。不仅惠莲的服饰与西门府上众妻妾的服饰相近,而且像爱月儿、吴银儿这样属于娼门的女性,在服饰上也被“一视同仁”。如吴银儿的服饰“头上戴着白绉纱髻、珠子箍儿、翠云钿儿,周围撇一溜小簪儿。上穿白绫对衿袄儿,妆花眉子,下着纱绿潞绸裙,羊皮金滚边。脚上墨青素缎鞋儿”;爱月儿的服饰“新妆打扮出来,上着烟里火回纹锦对衿袄儿、鹅黄杭绢点翠缕金裙、妆花膝裤、大红凤嘴鞋儿,灯下海獭卧兔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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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中国人没有如此不堪。

咱国人的私密,永远都有边界。

情色小说在性这件事情上好单刀直入,是惯用的商业手段,省略一些浪费时间的环节,也是一种需要。

但是,这种省略却是让国人失去底裤。

中国古人穿内裤吗?真不知是那个服装史大咖,给咱们前添加这样的侮辱。

明代的中国人不仅有内裤,而且对内裤的私密性是极为讲究的。

我们来看看《金》书51回:王六儿正在屋里缝小衣儿哩,打窗眼看见是来保进门,忙说:“你有什么事?请房里坐。他(指她老公)不在家,往裁缝那里讨衣裳去了,一会儿就回来。”便叫锦儿(丫头)还不往对过徐裁(缝)家叫你爹去!你说保大爷在这里。”

这里“小衣”就是内裤。外面的衣服可以找裁缝做,“小衣”却要自己缝。

有人问:这小衣一定是内裤吗?不会是小一点的衣服或内衣?

元代赵孟頫《浴马图》局部。画中洗马者穿着短裤啊!还是白的,挺干净的。

我们看《金》书第42回,“原来西门庆和王六儿两个,在床沿子上行房。西门庆已有酒的人,把老婆倒按在床沿上,褪去小衣,那话上使著托子乾后庭花⋯⋯”

西门老板口味重了点,略过吧⋯⋯注意一下那小衣。

再看看李瓶儿病亡,西门家人怎么给她穿衣的。62回,为李瓶儿“寻出一件衬身紫绫小袄儿、一件白绸子裙、一件大红小衣儿并白绫女袜儿、妆花膝裤腿儿。”

这件事,西门哥哥事后是要检查过问的。

第67回,西门庆问潘金莲,李瓶儿死时给穿了什么?小潘回答:“上面穿两套遍地金缎子衣服,底下是白绫袄、黄绸裙,贴身是紫绫小袄、白绢裙、大红小衣。”

看清了,小衣是贴身穿的!

82回,金莲与女婿陈经济约炮。正在一张春凳啪啪得难解难分。

不防,“春梅正上楼来,拿盒子取茶叶看见。两个凑手脚不迭,都吃了一惊。春梅恐怕羞了他,连忙倒退回身子,走下胡梯。慌的经济兜小衣不迭,妇人穿上裙子”。

小伙子兜小衣不迭,肯定是要兜住私处。但是,这光已然走过了。

清初的春宫画。研究服装光看这个也不行,中毒怎么办?

关于小衣这一点,我们也可翻一下《红楼梦》。

《红楼梦》33回,贾政怒打宝玉。“王夫人抱著宝玉,只见他面白气弱,底下穿著一条绿纱小衣,一片皆是血渍。”

其实,古代真正惩罚打多少板子,是要脱光了,直接打在屁股上的,留小衣,那是留面子。

《金》书第94回,孙雪娥被卖到春梅家当仆人,春梅为报旧怨,找茬打雪娥三十板子。孙二娘(大老婆)在旁边再三劝道:“随大奶奶分付打他多少,免褪他小衣罢。不争对著下人⋯⋯”

春梅不依,以死相逼,非脱小衣扒光了打不可,结果打得雪姐屁股鲜血淋漓。

绣罗衣裳照暮春,蹙金孔雀银麒麟。大明奢华女装,可以照亮世界丁台。

所有的历史,都有内裤紧绷的裤裆;所有的梦想,都有华裳裹包的扮相。

所有的华裳,都有梦想破碎的遗憾;所有的内裤,都有历史冲动悲怆⋯⋯

等级、性别、尊卑里的人,都追求服饰的华丽,在《金瓶梅》里确实是一种众生平等的暗喻。《宋史/舆服五》指出“士庶之间、车服之制至于丧葬,各有等差。近年以来,颇有逾僭”;“诏县镇场务诸色公人并庶人、商贾、伎术、不系伶人,只许服皂、白认、铁、角带,不得服紫”;“倡优之贱,不得与贵者并丽”等;《明史/舆服三》对士庶妻妾服饰也有明确规定“不许用大红、鸦青、黄色”等。无论按宋季服饰制度还是明季服饰制度,《金瓶梅》于服饰制度上的僭越与叛逆,仅服饰而言,这部小说反礼教的价值取向非常鲜明。

仕宦大家王招宣府的寡妇林太太的服饰,则又有另一层深意。招宣府林氏的服饰是:“妇人头上戴着金丝翠叶冠儿,身穿白绫宽绸袄儿,沉香色遍地金妆花缎子鹤氅,大红宫锦宽襕裙子,老鸦白绫高底鞋儿”。这一套服饰,是西门庆众妻妾、丫鬟以及有的娼门女子所没有的。崇祯版绣像本《金瓶梅》有200幅插图,独林氏服饰唯一。其他女性服饰都没有花纹,林氏的服饰描有花纹;其他女性没有头饰,即便有,也只是束带与简单的钗簪,独林氏头上有冠。这表明林氏的“命妇”身份,同时叙述了林氏久寡的欲望与西门庆以粗鄙之人征服上层女子的“业绩”。可见《金瓶梅》里的服饰描写与叙事,不仅在于作者对于服饰的展示,同时也是对人物性格与命运的一种叙事。

《金瓶梅》里的男性服饰

女性服饰在《金瓶梅》里是服饰叙事的重头戏,但男性服饰的描写与叙事,同样是其整个文本的重要组成部分。西门庆的第一次亮相,作者用了九个“儿化”的词来写西门庆服饰。此形象即土豪标准像。到了西门庆贿赂做上了“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一职后,西门庆的服饰,有了重大的变化。西门庆官职刚到手,就“使人做官帽,又唤赵裁缝率领四五个裁缝,在家来裁剪尺头,攒造衣服”;迎请朝廷大员着“青衣冠带”;去京都拜见位极人臣的蔡太师“戴上忠靖冠”和“穿上外盖衣服”。此时的西门庆,毕恭毕敬,不再是阳谷县寻花问柳的土豪,而是一位像模像样的官员。

全书虽写的是大宋故事,但所有场景都发生在明期,服饰于此,既给我们留下古代服饰的样式和古代服饰的制度的真实记录,又留下了许多想象空间。

西门庆本是阳谷县的地痞土豪,即使当了“金吾卫衣左所副千户”,他更多的时间,仍是在阳谷县做生意和找女人。所以西门平素最喜的服饰是“五彩飞鱼氅衣,白绫袄子”,尤其是“白绫”。“白绫”在《金瓶梅》里,并非吉物,相反,是西门庆与他的女人们的凶兆和死亡的转喻。西门庆的女人,大都喜欢穿红色的服饰。潘金莲、李瓶儿、庞春梅、宋惠莲等,包括一身豪装的林太太在西门庆面前也穿的是“大红裙”。一白一红,极具性感和文本暗喻,同时也见证了色彩于服饰是服饰制度的重要内容。尤其是像《金瓶梅》这样用于人性的善恶、用于人物的性格、用于人物之间错综复杂的关系,在中国文学里是罕见的。

《金瓶梅》里的服饰既是“道具”更是文本

《金瓶梅》里的服饰花样繁多、流光溢彩,几为穷尽其有:皇亲国戚、达官贵胄、士子商贾、命妇庶妻、小姐丫头、贩夫走卒、朝服礼服、官服民服、时装职装、外套内衣……在《金瓶梅》里,连一些过客,如只出现一次的兵勇等的服饰,都写得极为认真、决不马虎。当然,一些服饰或许是“小说家言”,尤其是官服,如提刑官的服饰。提刑官一职独见宋,即“提点刑狱司”里任职官,品级大约在三至四品之间。查《宋史/舆服四/诸臣服下》并不见“黑青水纬罗五彩洒线猱头金狮补子圆领,翠蓝罗衬衣,腰系合香金带”之制度;再查《明史/舆服三/文武官冠服》也不见此制。可见其杜撰的意味。即便是杜撰,《金瓶梅》也有根据。《明史/舆服三/文武官冠服》标出三品四品的文官服为“孔雀”(三品)、“云雁”,武官为“虎豹”,《金瓶梅》将其“虎豹”转为“金狮”。并在“金狮”之前,还加一“猱头”。猱,是一种类猿动物,猱作为服饰制度的标识,均不见宋明两季官职服饰制度。“猱头金狮”显然具有搞笑的元素。此“搞笑”以及另一些场景里的服饰“展演”,把服饰的现实与超现实、真实与虚构,结合得天衣无缝。仅此,足显《金瓶梅》文本的讽喻与反讽的卓尔不群。

《金瓶梅》的服饰研究目前尚很薄弱

《金瓶梅》里所涉及到的服饰制度及服饰的丰富性,是当时及后来的文学作品所没有的。与《金瓶梅》几乎同时期的《水浒传》,服饰描写与叙事算是丰富的,沈从文晚年的鸿篇巨制《中国古代服饰研究》有专节论及《水浒传》及明人绘水浒画。沈先生指出“衣着形象描写相当清楚”,男性方面的特点是“素朴”。沈先生也指出《金瓶梅》里的服饰“衣着首饰,反映相当真实具体”。不过,从沈先生的论述看,存在两个方面的疑问。一、沈著有专节论述《水浒传》而没有《金瓶梅》的专节;二、《金瓶梅》里的服饰不是素朴而是华丽的。

哈佛学者田晓菲在《秋水堂论〈金瓶梅〉》一书里,以教化叙事不如人性的复杂和幽微叙事,反复申诉“词话本”不如“绣像本”。如田晓菲说西门庆的形象,“绣像本的描写比词话本中那个比较常见的、比较漫画化的浪荡子形象更加复杂和全面”。其实,就服饰而言,“词话本”比“绣像本”丰富多了。特举一例:“词话本”第五十九回写郑爱香儿的服饰“头戴着银丝髻,梅花钿儿,周围金累丝簪儿,打扮的粉面油头,花容月貌,上着藕丝裳,下着湘纹裙”;《绣像本》只一句“却说郑爱香儿打扮的粉面油头,见西门庆”。

两两比较,前者因为服饰的“繁褥”,活脱脱展示出一个娼门子弟在有钱客人面前的作态;后者,文字的意味寡谈了许多。“词话本”里的服饰描写与叙事,除了作者有些“炫技”外,实际上是小说人物形象与人物关系的重要“构件”。如果这个话题有些“靠谱”,那么,如同“金学”远不如“红学”那样“显学”,《金瓶梅》的服饰研究似乎也很薄弱。

再举几件个案,以证《金瓶梅》的服饰描写与叙事前无古人。张岱的《陶庵梦忆》写尽晚明繁华,对于庙宇、楼台、街市、居家、人物、器物、酒肆、茶楼、美食、游冶、戏曲、评书、礼祀、节庆等等,都有详尽且妙笔生花的记录,却没有服饰的记录。晚明屠隆的《考槃馀事》,几乎写尽人间乐事器物,共分“书”“画”“纸”“墨”等十五笺,只在“起居器服笺”中有很少一部分谈及服饰。谈及的也只是简单的“禅衣”“道服”“冠”“披云巾”和“文履”。

如果再作横向比较,更能看出《金瓶梅》在服饰描写与叙事上的史学价值和美学价值。初版于1930年的《图说日本服饰史》(高桥健自著,李建华译,清华大学出版社2016年出版),是日本服饰史的筚路蓝缕之作。这部服饰史所提供的服饰样品与个案,总共不过300件左右。如果专门编一部《金瓶梅服饰谱》,其样品和件数肯定不会少于《图说日本服饰史》。

一部《金瓶梅》写尽天下服饰!一部《金瓶梅》集古代服饰之大成!一部《金瓶梅》就是中国古代服饰的博物馆!

《金瓶梅》里的服饰旨在寻求市民生活平等的趣味

有繁花似锦的描写与叙事,《金瓶梅》还不止于在服饰的制度,更在于打破制度以寻求市民生活平等的旨义和趣味。《金瓶梅》里的服饰,还涉及到服饰织造的规模与服饰的商品价位。

先说规模。第四十回有专门写西门庆府上为其妻妾做衣服的章节。一段是:“西门庆衙门中回来,开了箱柜,拿出南边织造的罗缎尺头来。每人做件妆花通袖袍儿,一套遍地锦衣服,一套妆花衣服。惟月娘是两套大红通袖遍地锦袍儿,四套妆花衣服”;一段是:“李娇儿、孟玉楼、潘金莲、李瓶儿四个都裁了一件大红五彩通袖妆花锦鸡缎子袍儿,两套妆花罗缎衣服。孙雪娥只是两套”,月娘则有“一件大红遍地锦五彩妆花通袖袄,兽朝麒麟补子缎袍儿;一件玄色五彩金遍边葫芦样鸾凤穿花罗袍;一套大红缎子遍地金通麒麟补子袄儿,翠蓝宽拖遍地金裙;一套沉香色妆花补子遍地锦罗祆儿,大红金枝绿叶百花拖泥裙”。在此,西门庆为妻妾共做衣服“三十件”。“词话本”为此专为西门府上做衣服的赵裁缝提写了一首六言长排。起首便称“我做裁缝姓赵,月月主顾来叫。针线紧紧随身,剪尺常掖靴靿”。从裁缝的繁忙到服饰的呈现,其规模和数量,几乎难以估计。

西门庆从开药铺和坑蒙拐骗发家,到后来开段铺。这表明:一、服装生意也许比药铺更赚钱,二、当时对服装的需求都很旺盛。第六十回“西门庆立段铺开张”,开张货物“共装二十大车”,开张喜宴“十五桌”。西门庆的狐朋狗友、三大姑六大舅,还有官场中人夏提刑的礼物,其场面之铺陈和热闹,可见当时服装业的繁荣——这哪里是沈从文先生所说的“素朴”?

再说服装的价位。李瓶儿一件皮袄六十两、祭李瓶儿孝绢二十两,西门庆为梳笼粉头李桂姐、出手就是五十两银,第四十回提到赵裁缝为西门府上做衣服工钱五两等。可见,服装动辄以两、几十两计。那么,现在我们来看看《金瓶梅》里其他地方涉及到银两价位的话题。第七十回里有一张皇帝嘉奖众大臣的钱物清单,皇帝奖赏最高者五十两,最低者五两。与西门府上妻妾的服饰价位比,皇帝嘉奖的最高价位,不值李瓶儿一件皮袄,皇帝赏给某大臣的五两,只是赵裁缝为西门府上众妻妾做一次衣服的工钱。

再看,西门府上的丫鬟买出卖进,大约一个值四两至七两;西门庆纵欲身亡后,西门府上作“鸟兽散”,曾是西门庆小妾的孙雪娥只卖了八两……据一明小品所载,在明一季,平民的生活每年大约一两五,戚继光的士兵军饷月银一两。明中期一两白银兑换铜钱十钱。那么一钱可以做什么呢?第六十八回,西门庆请娼门四女献唱,打发的钱是:四妓女每人三钱、厨子五钱、倒茶小儿每人二钱、丫头桃花儿三钱。可见一两银子是可以做许多事的。这般看来,西门府上的服饰,大都是“天价”。

《金瓶梅》中奢华服饰与“本朝之制,敦尚节俭”的对比

凡涉明史,我们知道,“本朝之制,敦尚节俭”,但我们在《金瓶梅》里看到的却是如此奢华的服饰。明自万历进入它的后期,明后期有两大社会现象:一是明皇的怠政,二是以苏州为中心的江南,其经济与文化非常繁华。对于后者,《剑桥中国明代史》写得清楚:“在向整体化迈进的步伐加大的同时,明代中国农业的专业化和商业化程度急剧发展,丝、棉、瓷器产业快速增长”。

《剑桥中国明代史》还特别指出“这些地区的中心都市,如苏州、松江、嘉兴、南京都出现了前所未有的繁荣。业已成为中国丝绸业之都的苏州……甚至农村附近的一些小集镇也变为兴旺的染色、上浆及相关行业的中心”。海外史家于此注意到了“丝”与“棉”在明代中后期的快速增长,以及与丝、棉、绸、缎相关的产业和工艺的繁荣。由于日益壮大的服饰产业所带来的赋税与管理等,明中央政府专设“织染杂造局”。

正是这一“快速增长”与“繁荣”,为《金瓶梅》里锦绣灿烂的服饰提供了施展天地的平台。“节俭”于此,因经济的繁荣和文化的多元,便“销声匿迹”。我们知道,《金瓶梅》事件发生的地点在一个叫阳谷县的地方。阳谷县,在《水浒传》里明确指定为在山东。如果通过《金瓶梅》的小说文本来看,再通过小说中描写的西门府上的亭台楼阁来看,很显然,它们与江南的园林近似。崇祯绣像本《金瓶梅》的插图有可能出自陈洪绶等明末著名画家之手,而陈老莲的出生地和谋生地,正是明后期中国出版业最为盛行的闽浙地区。如果从“绣像本”的200幅插图所提供的背景看,小说里的事件、人物,特别是生活细节,很有可能发生在江南,至少有清楚的江南场景。

明后期江南地区的商业繁荣,带来了文化的繁荣和多元,由此推动了戏曲和小说的发达,于是《金瓶梅》应运而生,书里对服饰的描写和叙事所达到的万千气象也应运而生。

说《金瓶梅》里的服饰为中国古代服饰的集大成者毫不为过,服饰是如此的丰富与繁华,显现出中华文化的悠久与灿烂。就服饰而言,无论是服饰的制度、服饰的多样、服饰的生产、服饰的价位,还是服饰与人物的关系,以及通过服饰来传达追求人性的解放和人性的幽微,凡此种种小说的美学意义与历史取向,在中国的古典小说里,没有任何一部可以与之相颉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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