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发现穆旦早年佚文《笑话》

4月16日的《文汇读书周报》刊发了汤志辉先生的《新发现穆旦早年佚文〈笑话〉》。汤志辉的文章提供了穆旦1930年12周岁时发表在《大公报》上的一篇小文章《笑话》,但他据以整理的数据库中有字迹不清处,他文章中的“王儿是□□□”这一句,原文是“王儿是很好玩的”。

穆旦,原名查良铮,祖籍浙江海宁,生于天津,是我国著名的诗人、诗歌翻译家。

汤志辉还提到易彬与杨艺嫄在《穆旦集外文五种》中披露的另外两篇穆旦少年时期的文章:《管家的丈夫》和《傻女婿的故事》,这两篇文章都是1933年发表在《益世报•小朋友》上的。

对于穆旦作品的整理,目前较齐全的是2005年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的8卷本《穆旦译文集》,2006年出版的2卷本《穆旦诗文集》及2014年出版的增订版,据增订版之“修订说明”介绍,“重新审校加注并集中编排诗人的英文自译诗作十二篇”,增补7首佚诗、7篇散文及日记若干篇。可以说,穆旦绝大部分作品均已囊括其中。但是,随着史料搜集的完善,穆旦的佚文仍在不断地被发掘,其中,尤以解志熙、易彬、宫立等研究者用力最深。易彬与杨艺嫄在《穆旦集外文五种》中披露了最新发现的穆旦集外文15种,辑录了5种。这些集外文未被已出版的穆旦作品集所收录,比如1933年发表在《益世报·小朋友》的《管家的丈夫》《傻女婿的故事》等。这些集外文的发现,对穆旦早期的文学创作研究和诗歌翻译研究,具有重要意义。

这些习作表明穆旦在少年时期就已经爱好写作了,此外也说明天津《大公报》和《益世报》在当地的影响力。穆旦还曾参与过《大公报》的有奖猜谜活动,1928年3月4日《大公报》刊登的“猜谜揭晓”中,查良铮获了“丙等”,奖品是普通铅笔一支,没能获得“甲等”的“顶好铅笔”和“乙等”的“鸡牌铅笔”。

笔者最近发现了穆旦早年的一篇佚文《笑话》,该文刊于1930年6月7日的天津《大公报·儿童》。照录于下:

除了汤志辉、易彬、杨艺嫄等学者提到的集外文外,《穆旦诗文集》仍有遗漏,如《从长沙到武汉——还乡记之二》。

笑 话

《穆旦诗文集》所附李方编制的《穆旦年谱》,引用了刘希武的回忆,说抗战胜利后“穆旦随青年军北上回北平,一路上他写了《还乡记》杂文约十篇”,目前《穆旦诗文集》中收录有《从昆明到长沙——还乡记》《岁暮的武汉》《从汉口到北平》《回到北平,正是“冒险家的乐园”》等四篇应该属于《还乡记》系列的散文,而且这四篇散文都发表于《独立周报》,署名都是“本报特派记者查良铮”。这四篇散文,对我们理解穆旦的诗歌或许不能提供多少帮助,但却具有极高的史料价值,提供了历史现场的纪录,描摹了胜利后各处的景象,尤其是复员的艰难,有些历史事实,如日本兵当司机等,读来很是新鲜。同为“九叶诗人”的陈敬容,1946年6月到7月发表在《世界晨报》上的《大江东去》系列散文,正好可以与之参看,穆旦到底是占了青年军的光,一路已经舒服多了。但刘希武说“《还乡记》杂文约十篇”,而《穆旦诗文集》所收只有区区四篇,两者还是有很大差距。

查良铮

这几篇《还乡记》系列散文,除了在《独立周报》刊载过外,还曾在《大公晚报》上刊载过,均署名查良铮,其中《从汉口到北平》《回到北平,正是“冒险家的乐园”》两篇,在《大公晚报》上合成了一篇《回到北平》。而1946年1月21日的《大公晚报》上,还刊载有《穆旦诗文集》未能收入的《从长沙到武汉——还乡记之二》。补上这一篇,正好从昆明到长沙,到武汉,再坐飞机到北平,穆旦还乡的路程就完整了,特附于下,以供穆旦迷和研究者参考。

从长沙到武汉

王儿是一个狡猾的学生。一日,他的先生对他说:“这次该轮到你演说了。”王儿听了先生的话,便上了演说台。但是他一句话也没有说,涨得满脸通红,敢紧下台。先生问他道:“你为什么一句话也没说呢!”王儿答道:“我因为在上台之前,没有饮水,所以哑得口都说不出话来了。”

——还乡记之二

从长沙到武汉七百余里,细雨纷霏,满目疮痍,村舍穷苦荒凉,是这一程来最呈现战争苦痛的地方。这一带复员也最不容易,第一是交通不能畅通。从长沙到武汉的公路,以各处桥梁破坏,不能使用。铁路勉强可以通行,机务仍由日人管理,可是以柴油汽车代火车头,挂上两三个平车的这种轻便火车,每日只能运送三百人而已。在长沙坐火车也要公函,也要登记,等上十多天不见得能够走成的人很多。再有就是水路,冬季水浅,千人的轮船只能抵岳阳,百人的轮船可以行驶长沙岳阳间,并可曳带几只驳船,可是现在军运繁忙,这种船普通人坐不到。一个老百姓若急于返乡,他只有坐木船而下,遇见北风时,至少要在水上飘流五六天,还不说这一途的水警敲诈,水盗打劫!

王儿是□□□。一天,他的母亲叫他做饭。但是,王儿现在玩的正高兴,所以他一声也没听见。王儿的母亲遂急喊道:“快滚进来吃饭吧。”王儿听了这话随说道:“妈妈我穿着新衣服哩,怎能滚进去呢?”

我们从长沙就坐着汽车拖的小火车出发,车头由日俘驾驶,在铁轨上时时有喇叭发出“八——八”的声音。车头后面是三辆平车,我们把自己带来的汽车放在平车上,人仍旧坐在汽车里面。十二月廿一日阴雨,平车上汽车的四周站满了人,可是沿站还有人央告着要往车上挤。这种车的情况你闭目可以想见了:男女老幼,都在雨里风里成了一团,堆了一座人山由汽车慢慢的拖。而举目四望呢,荒凉的农村,这里是垒垒弹痕,那里是打翻的火车,破铜烂铁,断桥残壁,表示这里的热闹一时。那热闹的主角也并没有走开,由衡阳沿长沙而至岳阳,这一小段距离中就驻着十一万日本俘虏,一时都无法送回。你可以看见他们散居在沿路的小屋子里。有的冒雨沿着铁路走,看见火车停下就往上扒,有的给打下去了,有的连连敬礼算是得到了站脚之地。看看四面的残破风景,再看看这主角现在的情况,正是很好的一幅“自作孽”的活绘。

早晨十时由长沙开车,晚九时抵达岳阳,三百多里整整走了一天。是夜非常寒冷,车站上一个人都不见,只有两三个卖面的担子跑来做生意。我们下了车找到一个很脏的店子住下。

自然先生问学生道:“你们知道地球怎么会绕着太阳转动呢?”一个学生答道:“先生!我知道,因为地球有脚,所以会绕着太阳转。”

被敌人占领了七年的岳阳,简直成了一个空壳。街上杂草丛生,居舍倾倒。人们从山上移回来,居住才不过是一个月的事。有的来自贵阳,盘费用尽,就暂留此地做点小生意。我们住的店子房顶炸光,房主用席缝起,四周以木板围住,这风雨不遮的屋子还要我们一千二百天一天!岳阳的房子真太少了。除了西班牙的一所天主堂,和美国红十字会的一个小医院是战前的房子,此外几全是现搭成的泥草蓬而已,岳阳滨于以鱼米著称的洞庭湖,你想像一定是个不坏的地方。实际上它只是三四条街的村落,破落,脏污,物价高贵,而且什么都买不到,我们筹办米粮都要自长沙运来。这里有一个船泊调配所,所长既嚷无船,又嚷无煤。四方面军大军北调,路过此地,也把地方弄得杂乱无章。

1930年,穆旦13岁,上述文章署名“查良铮”,故据此可判为穆旦的佚文。三个笑话从内容看,应该来自穆旦的生活,很可能就是发生在穆旦身边的事,经其观察和发现,用文字记录下来。从成人眼光看,这些笑话不见得好笑,但从儿童角度看,确有顽皮可笑之处,语言与对话也符合小孩心理。

从岳阳到武昌,有大火车可以通行,仍由日俘开车。火车无煤,以木柴代替,不但走得慢,每达一站还得停下,烧柴至半个钟头才能继续开行。因此我们足足走了三十六小时,圣诞节就在车上过去了。我们在车中生起炭火,自己烧饭来吃,因为沿途没有什么东西可买吃的。这一天特别寒冷,白雾盖满了山头,我们夜晚都无法睡眠,矇矇眬眬把时间摇了过去。想不到次日白天仍不能到达,又摇到入夜十二时,方被叫醒,说是到了。逃难的苦我没有尝过,这“复员”的苦,我倒愿意大家也能体会。

这些文字有三点值得注意:第一、笑话常用来调节气氛,使人轻松快乐。童年的穆旦能写出这些笑话文字,从侧面说明穆旦虽然家道中落,成为“破落户子弟”,但其童年生活也有轻松愉快的时候,这几则笑话就是说明。第二、穆旦善于发现生活中有趣的事,有着诙谐幽默的一面,透过文字甚至能感受到背后一个顽皮的穆旦,虽然笑话写的是别的小孩。第三、从文字看,对话符合人物特征,具有儿童的思维和特性,显示了一定的文学色彩和文字功底。

这篇佚文对了解穆旦早年的生活和创作具有特殊意义。穆旦早年留下来的直接材料相当稀少,基本都是其同学的回忆。赵清华在《忆良铮》一文中回忆在南开学校求学时的穆旦:“1929—1935年良铮和我共在天津南开中学同窗6年……那时他已喜爱诗歌了。冰心在1920年出版的《繁星》《春水》,有几首已选入了当时的‘国文课本’,良铮尤为喜爱,每一篇都能琅琅上口地朗诵出来……那一年教我们国文的是一位梳着平头的张老师,年纪也只有20来岁吧。他很喜爱良铮的诗作,每当上作文评选课时,他时时朗诵出来,读得抑扬顿挫,铿锵和谐,节奏感很强,诗意盎然。每当这时,良铮不禁涨红了脸,讷讷地说,‘这……这……’,所以留给我的印象颇深,事隔半个多世纪,至今仍然历历在目。”这段回忆显示,穆旦在中学阶段就很喜欢文学,并进行了文学创作。

据李方所编《穆旦年谱》,穆旦1929年9月入天津南开学校学习,“初中阶段,品学兼优,开始诗文写作,显露文学才华。”但此前并未发现穆旦在初中阶段的任何作品,缺乏直接材料的证明。此次新发现的《笑话》,正是穆旦在南开学校念初中时所写。目前能找到穆旦最早发表的作品,是他7岁念小学时在天津《妇女日报·儿童花园》发表的习作《不是这样的讲》。其次,就是这篇写于13岁的《笑话》,这也是目前能找到穆旦初中阶段的唯一作品。此后,已知其发表的作品就到高中阶段了。

这篇佚文的发现,弥补了穆旦初中阶段材料的缺失,也印证了穆旦在初中阶段即已开始诗文创作的说法。至此,穆旦在小学、初中、高中三阶段都有作品被发现,显示了穆旦早年对文学的持续喜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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